《敬容纪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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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晚,静影沉璧,卧云堂内烛火通明。
谢敬容卸了脂粉钗环,散着头发,只着了件霜白里衣,无脂粉相掩反倒天然去雕饰,自有一份澄澈出尘的清纯,宛若山间朝露。
芜心从一旁瞧去,不免晃了心神。
谢敬容歪着的脸白莹细腻,星眸月靨,握着笔的柔荑转动着笔尾,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脑袋,晃动间露出了白玉似的小臂。
“小姐,你已经写了有足足半个时辰了。”芜心瞧着她叹了口气,她不知道小姐是要给谁写信,竟这样令她苦恼。
谢敬容也跟着叹了口气,垂头丧气地将下巴搁在桌上,她实在是没有写情书的经验啊。
前两日崔子聿挑明知晓芜忧会医,也不知他是否已经对汤羹是芜忧代劳所做洞若观火,不过她也顾不上这许多,和他相处这些时日,她能感觉到他对自己不是全然没有感觉。
只要崔子聿有这个心,那她筹谋的所有事情都将事半功倍,倒也不算白费了这些时日对他的秋波暗送和“嘘寒问暖”。
过两日兄长便该考完试了,她剩的时间不多了,得抓紧时间笼络他。
谢敬容左思右想,要想在短时间内促就成事,需得来一剂猛药,必然是不能用欲语还休那套来与他拉扯。
崔子聿这样古板又克己复礼之人实则最是外敛内炽,想来对直接的剖白心迹很是受用,遂决定给他来个爱意绵绵书,寄情于字,直言心曲。
可笔尖悬于纸上,却文思拥塞,就这样半个时辰了,素笺上仍是空白一片。
以前那些追求者给她发五百字小作文的时候,她嫌别人过于矫情,现在轮到自己写了,只悔恨当初没有认真仔细地拜读那些无病呻吟的辞藻,竟一个字也写不出来。
“芜心,你可有什么心上人?”谢敬容转头看向一旁的芜心。
芜心茫然地看着她,愣了片刻,而后不知是想到了什么,突然低下头羞红了脸,声音细若蚊蝇道:“我觉得阿峥很好。”
皱眉回想了半天,谢敬容方才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一个叫卫峥的,“可是从前在谢郡武院的那个武生?”
芜心娇羞地点了点头。
“你喜欢他什么?”这个叫卫峥的实在是平平无奇。
“他是武院中最出色的武生,不仅拳打得好,待我...也很好。”这下芜心的脸更是绯红。
谢敬容若有所思地看着她,嘴角噙着一抹笑,揶揄道:“原是如此,等过些时日我去信禀了父亲,成全你们可好?”
芜心愕然,眼睛瞪得圆鼓鼓的,看向她委屈道:“小姐说什么呢,我可要跟在小姐身边一辈子的。”
谢敬容无奈地摇了摇头,倘若她得了契机顺利回去,总得为芜心和芜忧打算着。
不过芜心的话着实是令她茅塞顿开,以往在“名媛班”所学,男女关系中,“三高”是维系长久关系的关键。
所谓“三高”,其是以高情绪价值当先,而崇拜无疑是最自然又受用的情绪价值。
想到此处,她垂首伏案,青丝自肩膀处滑落在两颊,指尖轻捏着狼毫,笔尖在纸上轻轻游走,没有半分停顿。
半柱香后,谢敬容将笔搁置在笔托上,拿起素笺欣赏自己的“佳作”,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芜心,去拿漆印来。”
芜心转身往里屋去,将漆印放置在桌上,又去拿了烛火,将漆封烘烤融化递给谢敬容:“小姐,漆封好了。”
谢敬容将素笺塞进信封,接过漆封盖上漆印,对芜心道:“明日,你将这信与花饼一并送去子聿表哥处。”
芜心将信塞入袖口,颔首领命。
翌日,曦光透过薄云洒向卧云堂,照得芜心心里也是亮澄澄的,她哼着小曲儿将花饼与书信一并放入食盒中,踩着轻快的步伐送去了明月居。
阿奇接过食盒,往芜心身后探了一眼,望眼欲穿:“容姑娘今日没来吗?”语气中似有一丝失落。
芜心点点头,“我家小姐昨日亲自去观奇园摘了这野芙蓉,又揉了一下午的馅料,方才得这么几个花饼,她让我拿来给大公子尝尝。”
听到她这话,阿奇耷拉的嘴角终于列开,嘴角的弧度压不住,“我会仔细将花饼转交给我家公子的,容姑娘的心意我也会一并转达。”
阿奇踏入正房时,崔子聿已然换好了绯红官服在等着了。
“公子,这是容姑娘做的花饼,听说从馅料采摘到糅合成花饼可是费了足足一日的功夫呢。”阿奇说着觑了一眼自家公子。
崔子聿听罢睨了他一眼,视线下移,看着他手上的食盒,又掀起眼皮,眸色沉静道:“你是没事做了?”声音辨不出喜怒。
这话不重,却是含着不轻的份量,阿奇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忘形,连忙将食盒搁置在桌上,弯腰拱手道:“公子莫恼,我这就去将马车驾来。”说着便转身疾步而去,还有些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。
崔子聿走到桌旁,打开了桌上的食盒,里面一碟花饼有五个,小巧精致,形若花瓣,色浅如蜜。
食碟底下露出了一角素封,他神色微顿,将食碟轻轻端起,一个“容”字漆印跃入眼帘。
阿奇进来的时候瞧见自家公子正侧身站在窗前对着一张素笺出了神,初旭自步步锦窗棂漫入房内,洒向他的眉眼,半颊融光,半没影。
阿奇望向他神色莫辨的脸,低声道:“公子,马车已备好。”
崔子聿缓缓将素笺折起,塞入衣袖之中,起身朝门外走去。
阿奇跟在他身后,只觉着自家公子的周身仿若镀了层春阳的暖意,连影子都不再沉重。
这边,谢敬容乘了马车出府去往怀信钱庄,昨日温昭托了许大赋来递话,说是小院和府邸都已有眉目了。
到怀信的时候,温昭已然在门口候着了,芜心拿出脚蹬放置好,她便踩着上了马车。
距离上一次相见已有半旬,谢敬容仔细瞧了眼她,没想到才这么短的时日,她竟变化如此之大,身上不但没了当日的懦弱之色,反而添了些许沉静练达。
温昭从衣袖中拿出一方纸图,将其摊开来递到她面前,“小人这些时日按照小姐的要求,挑选了几处合适的。”
谢敬容接过图纸的一边,看着温昭的手在上面比划着道:“小姐您瞧,这第一处是在永元里,这处府宅位置极好,与崔府相距不过两三里,整座格局开阔大气。”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谢敬容的神色。
见小姐好似对第一处没什么兴趣,温昭心里直打鼓,这第一处是几处中位置最好的了,后面几处没一个比得上。
但她面上不显,只继续介绍着:“小姐再看这第二处,坐落在永安里,位置虽不如永元里那座,但胜在清新雅致,最妙的是府中有一温汤池,引自枕苍山,据说是因着水源头处有硫磺的缘故,常年热气氤氲,冬日也温暖无比。”
“这处离永宁寺很近?”谢敬容听她说起枕苍山,猜想这府第应是离保宁寺很近。
“正是,从府中驾马车去保宁寺不过一炷香的功夫。”
谢敬容手指在图纸上轻点了两下,“就这处吧,去瞧瞧。”
温昭心里头松了口气,转身隔着帘幕外的车夫道:“去永安里。”
谢敬容将图纸递还给她,问道:“近日如何?可有难处?”
接过图纸,温昭一边将其重新叠折起来,一边回答道:“刚开始还有几个伙计对我颇是不服,不过这些时日已经安分了不少。”
这怀信的伙计多半是用久了的,其中不乏有谢承厚的心腹,见她代替了谢承厚的位置,自然是心有积怨。
但她也不是那等逆来顺受好让人拿捏之人,这些时日以来,她对那些根基不深且又办事得力之人又是重赏又是提拔,有眼力见的人自然是知道风该往哪头吹了。
“初时威信不足,有人不服你是很寻常的事,做掌柜最要紧的便是张弛有度,对待底下人需恩威并施,赏罚分明。”谢敬容点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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